蛰伏在明月湖底，身下细密的沙子轻软暖和，围在四周的水草像袅袅飘荡的帐幔一般在水中来回摇曳。细小的白鲫鱼成群而过，熠熠发光的银色鱼鳞像夜空中的繁星般璀璨。
枕着湖底的微微拢起石头，侧躺着身子，身后的鱼尾悠然地在水中来回划动。映在水面上模糊一片的残月在波动的湖水中碎作一捧银屑。
鱼尾上的伤早已愈合，新长出的十二片鱼鳞还很纤薄只勉强能护住鳞下的皮肉，整条鱼尾在水中显得益发地柔软，如鱼得水的老话的确没错，连日养在水中鱼鳞都比以往要晶莹剔透。
循着那一弯模糊的残月，悄悄地浮上水面。湖边的小楼里远远透出昏黄的灯光，在这空寂无人的山野中越显荒凉。
小墩子捧着托盘循着楼梯上了二楼，站在廊上轻轻扣着门扉。清脆的叩门声在明月湖上空空洞地来回飘荡。小墩子推开门只逗留了片刻，出来时手上捧着厚厚一叠文书。
坐在岸边消遣的两名护卫低声交谈。
护卫甲：“咱们殿下什么时候才回帝都呀！”
护卫乙：“听墩子公公说兴许要等到来年春天，好像是在等人呢！”
护卫甲：“等谁？谁这么厉害敢让太子爷在这荒郊野外的地界等着。”
护卫乙：“好像是花恶霸，我也不甚清楚，只是咱们殿下跟墩子公公闲谈时被我听见几句。”
护卫甲：“花恶霸不是在皇后娘娘身边教养么？怎么会跟殿下跑到这荒郊野外的……”
护卫乙扣着鼻屎，悠哉地道：“谁知道啊！你也知道咱们殿下向来迁就她，悄无声息地带到此处也不是什么奇怪之事。”
护卫甲攥着护卫乙，一脸八卦模样地凑到对方耳根前道：“二皇子被封为广煜王的时候，皇后娘娘已经下旨将花恶霸指给二皇子做王妃了。现下花恶霸还跟着咱们殿下似乎于理不合啊！”
护卫乙淡定地地道：“还未拜天地之前什么都说不准，之前花恶霸不是还被指给卫小国公做夫人么！现下还不是变卦了，皇家的事水太深，不是我们这些小小侍卫可以揣测的，咱们还是早些洗一洗睡下吧！”
寻了一块干净的大石头上了，单手撑着身子岸蜷在冰冷的石头，望着一轮明锐如弯刀的残月悠悠地出神。
饼二已经被封王了，我也在浑然不觉中被他们扣上了广煜王妃的身份。老皇帝似乎将问题想得太过简单，也许他从未真正地去相信过自己的孩子们真的会为了一张华贵的椅子手足相残。
其实我又何尝不是呢！那样一张玩世不恭的笑脸下，眼睛再雪亮的人亦是难以看出他深深包藏的祸心，如果那夜我没有躲在灌木丛中，现下我又能比别人聪明几分。
最蠢的其实是我！最好利用的其实也是我……
再没有人比我更愚蠢，蠢到以为他那一脸伪善的深情是真的对我动了心，蠢到以为他一次次的亲近只是为了让我接受他的一片情意，蠢到傻愣愣毫无戒心地同他共游同乐。
在我被他不断利用的时候，我却蛮横地指责子弗对我的算计，现下才明白真正算计我的只有饼二。
望着残月忍不住轻轻地吟唱：月下萤火送走一盏孤灯，晚夏残云西风瘦，等何人归来停留，似水闲愁，点酒浓淡像清秋，一阙小词逍遥游……
我曾听耄鳖爷爷说过，海中的鲛人最喜在月夜里唱歌，望着在月下熠熠生辉的红色鱼尾突然体会了几分鲛人为何喜欢在月下唱歌的心境。一些凄凉而忧伤的心境兴许只能对月抒怀，满腔的委屈只有唱给浮动的清风才能聊以慰藉。
也许我此刻的心情也只有明月湖深山中高悬的残月才知道。
身后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你终于肯出来了？”
我轻抚鱼尾，轻言：“对月盟誓不敢忘，总归是要兑现的。”
子弗站在我身后纠结半晌，终于说出心里的话：“小锦……我不能娶你。”
我轻一笑道：“无需解释。你能说出想说的便足够了。”
子弗坐在我身侧，中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他侧过头轻声道：“我还有一事相求。”
我起身跃入湖中，游到远处望着子弗道：“别勉强自己像从前一样待我，你做不到的，你求我的事我应下了，我会嫁给赵子煜，亦会暗中注意他的一切举动。夜深了，你回去吧！”
他站起身朝着小楼走去，走了几步后又转身问道：“你还要多久方可化为人形……你知道我是不能在此久留的……”
我望着他的背影道：“春暖花开的时候我就能回去……”说完便一头潜入水底，化出原形。
伏在水草中百无聊赖地吐着泡泡，忽然很想放弃子弗体内的那一半内丹，就这么一直在明月湖底活到死去的那一日。
可惜子弗并不会如我所愿，而我欠他的救命之恩上苍似乎并不想让我轻易地还掉，予我而言这场救命之恩就像是越滚越大的债利，似乎永远都没有还完的日子。
运起周身的灵气往那剩余的一半内丹中输去，可惜我周身的灵气太过稀薄，只半个时辰便已消耗大半，好在明月湖灵气充盈，并不用担心灵气枯竭的问题。即便如此损耗的那半生修为亦是很难补回来的。
细细一算最快也要五十年方能补回来，那还必须是在灵气充盈的仙山福地方才有机会。在人界想来怎么着也要百八十年的勤修苦练方可补回。想及此处忍不住有些泄气，在湖底游了一圈儿便钻到石缝中睡觉。
明月湖畔，小楼二层。
子弗望着夜色下的明月湖，略有些出神。想起那条在残月寒水之中的泛着红光的鱼尾，眉心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皱，随即便立刻舒展开来。
小墩子推门进来时，子弗正立在窗前吹风。
“殿下！窗口风大，夜也深了快歇下吧！”
子弗仍旧站在窗前，望着明月湖面色温柔地问道：“小墩子，在你心里你觉得小锦在东宫好么？”
小墩子甚是吃味地道：“花恶霸当然好了！遭殃的全是我、知雪和吟秋。咱们东宫私下里流传这么一句话儿：花锦好东宫不好，东宫好皇宫不好。不过若是没有她日子定然乏味无趣。”
子弗自窗前离开，站在架子前洗了把脸感叹一般地道：“是呵！东宫没了她定然会无趣的很……”
小墩子关上窗，跪在地上伺候子弗洗脚，一边碎碎念叨：“奴才知道！殿下是舍不得她嫁给广煜王。”
子弗躺在榻上，脑中不断地回想小墩子的话，心底默默念了几遍竟真的生出几丝不舍，可转念又想到她是妖，那几丝不舍便瞬间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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